2005年9月21日,李敖在北京大学做演讲?早在2005年春,台湾一些媒体就传出李敖要到大陆访问的消息。2005年6月1日,李敖接受台湾《联合晚报》采访时,也证实了这个消息。他告诉《联合晚报》记者,他的大陆之行很早就开始规划,原计划在国民党主席连战访问大陆之前进行,因李敖有欠税的问题,被当局限制离台,故无法成行。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大陆去台人员,包括一些文化人纷纷到大陆访问,也使李敖动了心,故乡的山山水水,时常浮现在他的脑中。因这样那样的原因,他一直未到大陆。
许多人问他为什么不到大陆去,李敖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:如“怕坐飞机”、“我不想破坏美好的记忆”、“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”。这样,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访问大陆的机会。
据《凤凰周刊》记者宋元说,李敖2005年能实现大陆之行,起因于凤凰卫视老板刘长乐在2月下旬的一顿饭局。
那一天,刘长乐宴请李敖,并提前给他祝寿。
席间,刘长乐对李敖说:“李先生,你年纪不小了,为何不到大陆去看看呢?”
李敖找出过去的理由,随口应道:“我怕坐飞机。”
刘长乐劝他说:“于右任、张大千、林语堂等来到台湾的文化名人,都是民族文化的脊梁,最终却没有叶落归根,遗憾地客死他乡。你应该实现这一代人对祖国大陆的拳拳之心和未了的心愿。”
李敖听了,半天不语。刘长乐的一席话,显然触动了李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乡愁。
刘长乐继续鼓动说:“你刚到70岁,手脚灵活,应抓紧时间去。再过几年,行动就困难多了,到时你想去也去不了。”
谈到这里,李敖突然问道:“如果我访问大陆,你们凤凰卫视可否操办?”
“可以呀!”刘长乐答得很爽快。
在这次宴席上,李敖初步确定了择机访问大陆,并委托凤凰卫视代为操办。自此,李敖开始做访问大陆的准备工作。
民进党当局不准他离岛的问题,经神通广大,人脉甚广的国民党“立委”曾永权私下出面疏通,也得到解决。
据台湾《联合报》报道,李敖动身之前的一段时间,在家里“闭门”读了一阵书。他开了一个长长的书籍、资料清单,托身边的友人帮助搜寻,其中以历史、政治类书籍为多,比较特别的如胡锦涛主席的讲话,也赫然列在其中。这些资料搜集到手后,他均认真研读。很显然,他想在大陆的旅行中,多显示一些智慧,也给大陆人留下博学的印象。
据宋元在《李敖重回大陆内幕》一文中说,当刘长乐与北京、清华、复旦大学的演讲商定后,李敖还给在上海的二姐李珣打电话,他说他对在大陆几所大学的演讲没有把握,请李珣给他想点适合在大陆演讲的题目。李珣觉得,李敖的困难在难以给自己定位,如何与大陆官方打交道。李敖的长处是饱读诗书,学识渊博,政治上赞成“一国两制”、祖国统一,作为一个学者、作家来说,这就够了,也有话讲,相信他会讲好的。
几经协商,李敖将大陆的访问定名为“神州文化之旅”,时间为12天,地点为北京、上海、香港。他对媒体放言说,他这次“神州文化之旅”是猛龙过江之旅。
2005年9月18日,李敖在行前接受了台湾《中国时报》记者的专访。他告诉记者,对北京而言,他离开了56年,重回旧地,感觉会很强烈。
他说,他在北京小学单恋过的女同学张敏英长得干干净净,很清秀,这就使他对美女有了刻板的定型,艳丽的那种他觉得不好看,明星的、人造的、电脑合成的女人都不好。这次有人帮他联络了14位小学时的同学,女同学张敏英不在其中,但他不失望,如果真的见到了也不好,因为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。
他还告诉《中国日报》的记者,人的很多感情随时间在变,所以,他此次到大陆访问可概括为:不是怀乡,没有乡愁;不是近乡,没有情怯;不是还乡,没有衣锦;不是林黛玉,没有眼泪。看人,人都老了;看物,也改变了。我想看的是新中国。新中国跟台湾祸福相依,台湾太单薄了,大陆是我们的腹地,我们要靠大陆。
他还风趣地说,他过去在台湾一直被当“匪谍”,2000年“总统”大选时,他是惟一一个赞成“一国两制”的候选人,他此次到北京,是一个归队的“老同志”,相信北京不会怎样,这次北大将他当学者接待,还要送他《胡适全集》,他很感谢。
李敖虽然声称“不是林黛玉,没有眼泪”,了解李敖的人都认为,他是个性情中人,56年没有到大陆,此次神州文化之旅虽然谈不上心潮澎湃,激动万分,重访旧地时,他不可能心静如水。
2005年9月19日上午,李敖拄着好友陈文茜送的拐杖启程。他登上台湾飞往香港的747波音飞机时,对记者们说:“我是勇敢的人,怎么会紧张呢?过去我说有飞机恐惧症只是一个借口。”
英国BBC一记者问他此时的感想如何?他自我调侃说,他曾公开赞成“一国两制”,所以大陆应对他有“基本信任的关系”,而且早年国民党执政时期,他多次被人向警备总司令部检举是“匪谍”,既然曾被当做“共产党的间谍”,他这次去北京会向党中央报到。
中午12点50分,李敖乘坐的飞机到达香港,受到凤凰卫视老板刘长乐等人的迎接。吃过午饭稍稍休息,刘长乐陪李敖一同登上香港飞往北京的CA112航班。
在飞机上,凤凰卫视的记者问他,看到大陆河山有何感想,李敖说:心情澎湃,但被他压住了。记者又问他为何心情澎湃,他略思片刻说:“当年我从北京坐火车到天津,搭船到上海,火车旁边的草地都给火烧掉了,国共反目打得天翻地覆,我觉得此生再也回不来了。没有想到56年以后,我又回到了北京,当然会有感触。”
记者又问他,越接近北京,心情是不是越澎湃,或是一直压抑着。李答道:“越接近北京越要压抑,可是我告诉你,今天我很高兴,不但我看到北京,并且高兴北京看到我。”过了一会,他又告诉记者,他是来看北京的进步,是看梦里面的北京。
下午5点6分,李敖乘坐的班机到达首都机场,凤凰卫视副行政总裁崔强等数十人到机场迎接他。
在机场二楼国际贵宾厅,已有100多位中外记者在此等候李敖出席记者会。
李敖在记者会上作了一个简单的致词,谈了他回大陆的感想。随后,凤凰卫视老板刘长乐也致词说:“……祖国大陆的同胞们都张开了包容的、热情的、开明的胸襟来欢迎李敖先生。希望李敖先生的到来,能够给我们的文化和学术等各个领域带来有关的反思和联想。”
记者会之后,李敖一行驱车到钓鱼台国宾馆。
晚饭吃完时,已到9点。
由于李敖与原同居女友王尚勤生的女儿李文在北京,因故不能前来。李敖想到李文至今仍是单身一人,以后的活动安排得满满的,加上李文与其夫人王小屯的关系不怎么好,不便到钓鱼台国宾馆来看他,决定抓紧时间先去看看李文。
到了李文家,李敖发现已有不少记者在等他,颇感意外,不知这些记者是怎么知道李敖此时要到其女儿家里。
对于李文在北京官司不断,并出版著作《我和李敖一起骂》,李敖笑着对记者们说,这是美国式的生活方式,按中国人的生活方式,与邻居是不能有尖锐冲突的。对女儿的官司,他不能说她错,她甚至是对的,但用这种方法表达自己的诉求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他还说:“我在台湾名誉不好,百分之百由我负责,我在北京名誉不好,李文要负一半的责任。”
李敖说完,李文拿出她在北京与人打官司的材料给李敖看,并拿出一本《坐牢爸爸给女儿的80封信》的书念了一段,然后要求李敖将给她的80封书信的原件还给她,李敖没有表态。
过了10余分钟,李敖要走了。
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李文。李文知道这是爸爸给她的钱,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。李敖见她那么高兴,对在场的记者说:“她成长的过程中,我正在坐牢,我对她无法照顾,欠她太多。对不起的方法就是给钱。”
事后据李文说,李敖给的钱是1万美元。
在李文家呆的这10余分钟,对李敖来说十分重要,也可以说了了他的一大心愿,此后他在北京的任何活动,李文不能或不便参加,他无挂念。因为,他已去看了女儿。
9月20日,李敖在刘长乐、王纪言等人的陪同下,来到天安门参观。
在天安门城楼上,李敖俯瞰广场四周,心潮澎湃,连连说:“大国气象,大国气象!”
李敖进入天安门城楼正中,刘长乐告诉他,这就是当年毛主席宣布“中国人民站起来了”的地方。李敖连连点头。看得出,他此时的心情十分激动。这时,城楼下的许多记者朝着城楼上的李敖喊名字,刘长乐叫李敖向记者们挥手示意一下,表示听到了,狂士李敖却谦逊地说:“在这个地方不能乱挥手。”
刘长乐明白了,这是毛主席当年宣布建国时向人民挥手的地方,他不够格,也不能随便在这里胡乱挥手。从这件事可看出,伟人毛泽东主席的形象在李敖心中多么高大,毛泽东的学识和气魄,李敖是多么敬佩。
参观完毕,天安门城楼上的工作人员请李敖题字留念,李敖口里虽然说不敢不敢,但还是挥笔写下了“休戚与共”4个字。写完之后,李敖又向在场的人作了一番解释:“这4个字系双关语,休是快乐的意思,戚是难过,按古语的说法,快乐和难过跟他在一起,共,除了共同的意思,对我来说,是广义的,当然包括中国共产党。”

随后,李敖到故宫参观。故宫将李敖当珍贵客人,给予他“国宾待遇”,破例地让他欣赏了一些极其珍贵的文物,如五代时期顾闳中的《韩熙载夜宴图》、晋朝王珣的名画《伯远帖》、王献之的《中秋帖》摹本等名人书画。
听了故宫博物院负责人和工作人员的介绍,看了一些珍藏文物,李敖感慨万千。他想起过去在电视、文章中讲的北京故宫的精品文物都搬到台北了,没有瓤子,是空壳的说法,感到很后悔。参观完毕,李敖对故宫的工作人员和记者们说:“我对以前对故宫的评议,表示忏悔!”
以李敖的为人与个性,他口里能吐出这几个字,不是特别大的触动,是不可能说的。
(本文节选自汪幸福:《李敖的是与非——圣人·疯子·狂人》,湖北人民出版社,2009年8月版。)